用戶登錄

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《鐘山》2019年第4期|梁鴻鷹:我與母親的十二年(節選)

來源:《鐘山》2019年第4期 | 梁鴻鷹  2019年09月29日12:28

家是世界上唯一隱藏人類缺點與失敗,而同時也蘊藏著甜蜜之愛的地方。

——蕭伯納

一個人死了,心里裝著很多東西,他比我們活著的人知道的并不少,他們決定不再出現了,怕我們看到了害怕,死者比我們大家都好,從不額外溜出來閑逛。

——安徒生《祖母》

在回憶里,我們相互依戀。

——安娜·卡明斯卡《寧靜之巢》

我與母親共同生活于這個世界上的時間只有十二年。

在一個小鎮上,能夠活在人們心里的女性很少。母親像一支風中的褪色玫瑰,鮮麗的色彩已不復存在,零余的氣質,經受的苦難卻讓人久久懷想和同情。長久的疾病迫使她37歲便辭別塵世,過早卸下人生重擔,將紛擾、苦痛、遺忘留給他人,任憑12歲的兒子,11歲的女兒,36歲的丈夫悲傷、思念。

不過,只有虛空是永恒的。人原本取自土里,就得回到土里去;人本來是泥巴,就得回到泥巴里去。逝去的人最聰明,不愿打擾我們。歲月無情,在四十多年的時光沖刷中,我已漸漸將母親淡忘,她不再重返我的夢鄉,我很少使用自己的薄技,用文字去還原她在世上與我在一起的美好。每逢清明或七月十五,同樣很少騰出時間去遙想她。

1

母親罹患肺結核是在上個世紀的五十年代,那時,肺結核尚有相當高的死亡率,人們對它談虎色變。

結核病至少可溯至新石器時代,我國清人李用粹的《證治匯補》對結核病作過這樣的描述:“癆瘵外候,睡中盜汗,午后發熱,煩躁咳嗽,倦怠無力,飲食少進,痰涎帶血,咯唾吐衄,肌肉消瘦。”二十世紀初,肺結核俗稱“癆病”,也有“白色瘟疫”之稱,高度的傳染性令感染患病者基本上無藥可救,人們對其的恐懼甚至超過了黑死病。十九到二十世紀,結核病曾在全世界廣泛流行,造成十億多人死亡,發明聽診器的法國醫師雷納克,英國詩人雪萊,波蘭作曲家肖邦,電影《魂斷藍橋》《亂世佳人》主演、英國女星費雯麗,我國作家魯迅、臺灣小說家鐘理和等均因肺結核過早辭世。令肺結核雪上加霜的是抵抗力下降,對抗肺結核的利器是鏈霉素。治療肺結核的“利器”,母親該有的時候沒有得到,為什么沒有得到,我向來沒有搞明白,而“下降”,則是母親難以擺脫的宿命。

母親像法國作家亨利·巴比塞描寫露易絲·米歇爾時形容過的,“長得像線一般纖細,頭發和眼睛都是烏黑的”。這種“纖細”似乎就是肺病的一個表征。她的父親同樣細瘦,得的同樣是肺病,我出生之前即已去世。母親是家里的獨生女,有五個哥哥弟弟。部分家人曾于1957年8月11日在北京展覽館前拍過一張合影,那是母親到北京求醫問藥時留下的。母親當時20歲。短發短裙,線襪皮鞋,青春年少,意氣風發,從她側著的臉龐上不難看出,她仍然帶著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凜然。此時,她的病正在傳染期和活躍期,看病時住在我大舅家,一家人該冒著多大的風險,所幸這一切倒被扛過去了。然而很快,她將卷入一場不被多數人看好的戀愛,繼而是結婚、生下我,一年后又生下我的妹妹。

當我聽得懂大人們有所避諱的隱秘議論的時候,媽媽年僅30歲出頭,已經兩肺空洞多處,病情嚴重到無法工作,只能在家休息。她不得不克制著自己,回避主動親近自己的孩子。親吻、擁抱、溺愛、游戲,在別人家是日常的主要內容,在我們家里卻是不言而喻的禁忌。新生命喚起母親對未來的美好想象,每年春天她都張羅著買小雞、小鴨,有一年還接納了朋友送的小兔子。她喜歡這些小鴨、小雞、小兔子,給最初來到家里的幾個小雞起了大白、二黃、小花和豆豆等名字,風和日麗之時,就坐在它們旁邊,聽這些小動物發出的聲響,體察它們之間的詭計與爭吵,時時露出會意的笑容。周遭的苦惱或不快,因為小動物們的存在而變得微不足道了。她喜歡安靜,她不能忍受嘈雜、爭吵和辯論,她鐘情于安寧、靜謐,而這些富于生機的嘈雜,卻使她放逐思緒,怡然自得,墜入夢想。夢是生命的解釋,收納生活的遺骸。明月、星空、微風,無始無終,草生、鳥飛、蟲鳴,輪回永恒。

贊美比批評無趣得多,小鎮上的人們對母親的贊美帶著由衷的敬意。即使她的缺點、瑕疵,在他人眼里,也有著不同尋常的味道。母親有根深蒂固難以去除的潔癖,她不和任何人共用任何東西,有次姥姥錯用了她的毛巾,她大發雷霆,一天不肯說話。她的脾氣很糟糕,動輒得咎。她大哥的大女兒美恩生了個孩子取名小軍,另外一個親戚給嬰兒取了同樣的名字,她便很不高興,非要讓人家改名。疾病助長她的弱點,使女人都有的刻薄、暴躁、固執不斷加深。

母親人生的最后幾年成為小鎮上一個持久的傳奇,人們不一定喜歡傳奇,可誰也無法回避傳奇,傳奇讓人們增加面對平庸生活的信心,傳奇暫時麻痹人們,讓人們忽略自身難保的命運擊打,讓瑣碎的痛苦變得可以忍受。

畫作的美麗不在于其題材,而在于線條、構圖、色彩自身所放射出來的光亮。母親的價值,不完全在于對自己孩子的意義,而在于她擺脫自身私念時所做的一切。母親倔強無畏,她于苦苦掙扎中體現出來的堅韌,勇敢抗爭反復無常的命運,從不放棄生活些許希望的執著,活在小鎮上人們的記憶里。

不要埋怨記憶的不完整,更不要視永恒的思念為累贅吧,我們在這個險惡的世界里丟失了太多珍貴的東西,即使無時不在想念自己的母親,也難以彌補她的所有愛戀與不舍。她失卻你遠比擁有你的時間長。她并沒有準備好與這個世界告別,正如波蘭女詩人安娜·卡明斯卡所說,死像別的任務一樣,它是人之為人的一項任務,而它超過了我們的能力。她離去得并不從容,上帝讓一個正值盛年的女性告別這個世界,她的不情愿是深重的。

請原諒她過早毫無準備的離去吧,她不打攪我們,她不指望我們永久記住她、隨時能夠回憶起她的音容,她過早化為塵埃的一部分實為無奈。

2

童年時期我并不清楚,母親是“主”的后代。

我的外祖父叫王竹心,山東蓬萊人,早年就開始信“主”,他的六個孩子分別取名為光榮、光耀、光洪、光恩、承真、光理,分享“榮耀洪恩真理”六個字,蘊含著旁人難以理解的微言大義。我的大舅有五個女兒,取名為美恩、受恩、靜恩、佩恩、慶恩,同樣含有銘記“恩典”的意思。敬畏主就是智慧,遠離惡便是聰明,遵從神的智慧,藉他的光行過黑暗,這是信“主”的人家必應銘記的。

母親也是“出走者”的后人,外祖父在40歲左右的時候,像出埃及的人那樣,帶著年幼的兒子,在我的母親出生前一兩年,冒風霜雨雪,電閃雷鳴,食不果腹,日夜兼程,從煙臺或大連來到邊荒之地綏遠包頭。教會里的人都說外祖父是“主”派來,到包頭給“主”做事情,傳揚教義的。為教會工作,在艱苦的年代里是為了溫飽,年齡大了德高望重,便成為盡義務,為此受了一輩的罪,也為子女埋下了禍根。

媽媽留存在世上的唯一文字,是1966年4月21日寫給三哥王光洪的一封信,主要內容是介紹父親解放前的歷史情況,信寫得極為冷靜:

(爸爸)小時候跟咱爺爺在鄉下念書,初級畢業,隔了幾年又去登州府(離蓬萊60里)念中學,當時家境貧寒,是用他祖父王義(據說是個秀才)教書節省下來的錢供他讀書。念至初二由于經濟實在支持不了而失學,于1918年離家在北京一個糧店扛糧食,1919年又回故鄉教了一年書,1920年春開始在家種地二年多,1923年冬去營口一家雜貨店(商號名記不清)當學徒。1924年秋因雜貨店關倒,由張友才介紹去恒昌德商號當小伙計,當時恒昌德工資極低,一年只掙20大洋,穿的還得家中負擔,維持不了生活,于1927年春由一個姓黃的人介紹他在(到)美孚石油公司當學徒,1928年冬公司中裁人就把他裁下去了,在家閑待一個月,自己到處聯系職業,就在大連一家名叫合記(的)煙卷公司貼印花,在這工作了三年多,于1931年夏又離開合記(原因是由于他信了耶穌)。1931年秋去煙臺開文具店,1935年春文具店關閉了,又去葡萄山會當了一年左右小學教師,1937年秋由趙靜懷弟兄介紹他到他柜上當會計四年光景,1941年秋因買賣倒閉而失業,1942年春去包頭。

“我們都是主的人。主看護著我們呢,你別背離主,別不信主。”婦產科醫生陶勝生經常這樣囑咐我。陶勝生是我的四舅媽,媽媽的四嫂,退休于北京東四婦產醫院。

“主”的孩子都習慣于貧寒。因窮乏饑餓而身體枯瘦,在荒廢凄涼的幽暗中,經干燥之地,在草叢之中采咸草。媽媽小時候生活家境貧寒,人口多,收入微薄,生活捉襟見肘實為外人難以想象。姥爺出身低微,一生歷盡坎坷,克勤克儉。肩負教會的使命,萬難亦不能推辭,從沿海來到天寒地凍、人地兩生的茫茫塞外,由一張徹底的白紙,于求告無門中艱難茍活,一家人飽受饑寒。姥爺一家人如何在綏遠這苦寒之地安身立命,現已很難詳盡其實。義人為什么總要受苦?受難是為了更好地成為義人嗎?不知道媽媽一家是否反復問過這些問題。

姥爺王竹心解放后在內蒙古巴彥淖爾五原縣汽車運輸站當會計,仍信奉耶穌教,可能還是教會長,只因為年齡大,被推舉為白盡義務不掙錢的耶穌教會諸多負責人當中的一個。作為城市里的外來戶,他們所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的雙手和耐心。姥爺家有幾輛紡車,母親的四個哥哥一個弟弟,都是安靜的人,規規矩矩,回到家里一聲不吭地紡線。只有紡線能給他們帶來學費、衣食、零用錢,讓他們變得沉穩、耐心和細致。媽媽一家人都坐得住,都能持續專注在一件事情上。小時候我也繞過毛線,那長長的,永無盡頭的淺色羊毛線、駝毛線,源源不斷地來到兩只手上,我撐著,聽任姥姥和媽媽傳遞過來的體溫和約束,領受這一家人持久的耐心。

貧寒影響人的氣色,卸掉人的脂肪,讓人便于思索、拷問內心。人由自己所缺乏的出發,找尋更多的不足,匱乏通向反省,反省通向希望,使心性得到塑造、安撫和填充。大腦回路多,卸載而非裝填,便于靈活思考。選擇節儉,更能讓大腦靈活運轉。聽我的舅舅們說,姥爺清瘦寡言,篤行自我約束,他與孩子們在家紡線,帶大家思考:自己的缺失,自己的飽滿,均拜上天所賜,要多想想,自己到底能做什么。《圣經》上說,素來飽足的,反作傭人求食;不生育的,生了多個兒子;多有兒女的,反倒衰微。耶和華使人死,也使人活;使人下陰間,也使人往上升。他使人卑微,也使人高貴。他從灰塵里抬舉貧寒之人,從糞堆中提拔窮乏之人,使他們與王子同坐,得著榮耀的座位。姥爺的義人之家得了五個好學的兒子,一個美玉般的女兒,上帝如此的酬答,還不夠滿意嗎?

上天不斷告訴這家人,別把眼睛生在頭頂上,用自己的腳,踏壞了想得之于天的東西。凡你手中所應當做的事情,要盡力去做,因為在你所必去的陰間,沒有工作,沒有謀算,沒有知識,也沒有智慧。歷史像個溫順的孩子,等待后人梳洗打扮,或俊秀,或丑陋,遲早面目模糊,蹤影難尋,好在時光是正直的,讓德行流芳人間。

3

母親小學在呼和浩特,初中在五原,考到包頭讀高中。不管到什么地方,她都能很快引起人們的注意。美麗如無聲的流言,走到哪里傳到哪里,她的美貌從未被加冕,卻是普遍共識。她臉部輪廓清晰,高鼻深眼,舉止嫻雅,氣質卓異,每到一地都令人難忘。三舅在80多歲的時候給我寫信時說,現在流行的什么“青春靚麗”等等詞匯,用在妹妹身上實在太單調太貧乏,與她給人的感覺不沾邊兒。媽媽不愛言談,為人沉靜,心性高傲。周圍人們的關注、他人經常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她并非一無所知,但向來不以為意。

媽媽像是地上的花朵,全然不在意自己的美麗,她同樣是倔強的,風吹過來,不彎腰,雨澆上去,不低頭。因父親是教會里的人,多讀了些書,說話憑真實感受,凡遇“運動”必遭折騰,一家人吃盡苦頭,家里的氣氛向來十分壓抑,媽媽能挺直身子面對世界實屬不易,她和自己的兄弟一樣,有很強的自制力,學習成績個個出色,內斂堅強,憑良心做事,能以微笑面對他人,大家都很佩服。

人們都說我母親身上有種超脫于俗世的清新之氣,愛思考,凡事不刻意,從不知道什么叫刻意,無論什么樣的舉止、穿著,只要出自她,都會帶來天然去雕飾的效果。她不愛打扮自己,她的傲然、隨性,想被描寫出來,會像朱利安·巴恩斯寫下“居斯塔夫獨自和一條金魚吃午餐”一樣無聊。我無法回到媽媽那個時代,即使盡情遙想,同樣會無功而返。所有的燈關上了就會是黑暗的,所有的門打開迎來的不一定是光明。

聽不少阿姨講,少年時代的媽媽身上散發著很好的味道,那是她皮膚自身散發出來的,經常與她結伴而行的同學們,知道她使一般的肥皂,用最便宜的雪花膏抵御塞外風沙的鞭撻。對同行的伙伴,媽媽很挑剔。她經常說,世上善解人意、心地和面貌都好的女孩是那樣的稀少。大部分女孩身體干癟,面目枯槁,在塞外的風寒雨雪中過早失去了水分、光澤,而媽媽即使被疾病抽掉蓬勃之氣,仍紅潤而富于光彩。當然,這種紅潤其實是種病態,是無奈的偽飾。

風沙是我年幼時幾乎每日相伴的朋友,對母親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?媽媽一家遷居到五原不久便迎來了全國解放。五原我從來沒有去過,這里只是河套茫茫大地上的一個小圓點。相傳四千多年前,天下洪水泛濫,大禹取疏導之法根治洪水,待水勢減退,高埠之處首先出現若干個丘狀原所,其中有五個較大的原所,人們在原所之上辟田、造屋、繁衍、生息、耕作,五原的稱謂就是這樣來的。在五原,這個多子女家庭解放后的生活進入正軌,燦爛陽光之下,媽媽的四個哥哥健康成長,工作的工作,成家的成家。只有媽媽和一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弟弟,尚處求學階段。

媽媽無憂無慮,學習品行無可挑剔,不缺同伴,不缺友情。同伴如補品,時間長了,大家都受滋潤。幾個上學一起走放學一起回的女孩子里,媽媽身材勻稱,個頭高挑,為人和善,說話輕聲細語,得到大家佩服,聽她的主意,大家一路上總是有說有笑,無拘無束。成了好朋友之后,大家經常串門,到對方家學習。但媽媽從來不在別人家吃飯,這與別的孩子不大一樣。

4

媽媽的幸福是爸爸帶來的,她的不幸爸爸同樣難辭其咎。就在踏入青春期門檻的高中后期,媽媽的肺結核開始展露異常猙獰的一面。她在上天的呵護之下,順利進入為青春騷動所困擾的年華———皮下脂肪生長,大腦垂體喧囂,容光煥發,飄逸優雅。姣好的面容,濃密的黑發,修長的四肢,文質彬彬的氣質,吸引著艷羨渴慕的目光。諸多異性的目光,只有來自我爸爸的凝視,她最在意。“當一個女人能使男人著迷時,她是幸福的,并能獲得她想獲得的一切。”托爾斯泰在《克萊采奏鳴曲》中的這段話,適用于處于青春期的母親。她學習成績好,性情高傲,是包頭第一中學的名人。包頭,一個有鹿的地方,美麗妖嬈的鹿,像體態輕盈的母親,她就是在這個有鹿的地方體驗了少女之心“鹿撞”的神奇,來自兩個美好少年最初心心相印的喜悅,讓他們充滿自信。

包頭冬季嚴酷,春季燥熱,夏季短暫,秋季沉靜,四時更替之分明,提醒著人生節序的嚴整。寬闊通衢的蘇式大街,嚴謹對稱的俄式建筑,處處宣示著鋼都的威嚴、自信、慷慨。草原晨曲、花的原野、哈達、敖包、駿馬、奶茶,只是包頭這個被大工業塑造的城市的顯性方面,是外部一廂情愿的想象。城市的本質是動力、聚集、提升、釋放、擴散,媽媽在這里得到的是教育,教育的目的是裝載、分享、澆灌、競爭、篩選,是青春的競賽,是聽命于智力馬拉松的發令槍響,讓充沛的精力有所安頓。

嚴寒收起肅殺,冰雪漸漸消融,1954年珍貴的春色如約來到包頭一中,教室、閱覽室、食堂、宿舍、林蔭道和操場很快有了盎然春意,人們之間的走動增加,春情開始在少男少女心中激蕩。在男女生之間依舊授受不親的年代,男生通常乞靈于天助,期待愛的意外降臨,在關鍵時刻聽任杜鵑聲里斜陽暮,驛寄梅花,魚傳尺素。爸爸是備受寵愛的家中長子,長得帥,大手大腳,性喜呼朋喚友,不乏公子哥兒做派。聽我二姑父說,他在學校的名氣來自交酒肉朋友,給兄弟們打抱不平。他會與公開談戀愛受處分的同學結伴上學,與打架傷人被開除的伙伴一起飲酒,將自己的精力浪擲在講義氣、交酒友上。爸爸比媽媽小近兩歲,低一個年級,他與同學們或嘯聚或小酌,從不缺開心的玩耍嬉戲,但成績一點不差,不用花多少時間,照樣能夠在考試中勝出,在這一點上,他和媽媽是一樣的。爸爸入學不久,這兩個有名氣的人開始互相打探,聲息與聞。

“五一”、“五四”很快就到了,這勞動的節日青年的節日,同樣意味著蘇醒、歡騰和運動季。一場運動會展現出來的,不單有男孩子們的身手、肌肉,更有智慧、笑臉、腿腳、反應及破綻,所有的真實與偽裝,脆弱與堅強,在運動場上都難以逃脫人們的眼睛。疾患限制媽媽對激烈運動項目的參與,但沒有阻止她對運動場上活躍著的人們的鑒賞。

爸爸想在徑賽項目上出風頭,800米,4×100米接力是他的強項,但人有八尺,難求一丈,他似乎很難達到最佳,正如他在所有事情上都不會做到第一一樣,不過,這并不妨礙他表現出色,給人留下好口碑。

在少女們眼里,最吸引目光的,永遠是狀態、膚色、秀發和神情,而非能否跑第一、后來居上或訓練刻苦。就在爸爸持最后一棒撞線之后,令所有在場的人們意想不到的場景出現了:一個身材美好的女孩不失時機沖到爸爸面前,遞上一塊毛巾,令他猝不及防手忙腳亂王顧左右語無倫次舉止失措,女孩雖面部潮紅卻異常冷靜游刃有余。大家發現了,她就是王承真,我的媽媽。對,她神情自若,坦坦蕩蕩,她步履堅定,自信異常。后來發生的一切無論速度還是深度,都超出了大家的預期。

“希儐過來,你看看我的手涼不涼?”這大概是媽媽給后人留下的惟一一句情話,是與爸爸同齡的二姑父轉述給我的,作為爸爸曾經的同伴,他敢對此話的真實性打保票,兩次說起,都斬釘截鐵。大概就是在那個非凡的有故事的五月,沾衣欲濕杏花雨,吹面不寒楊柳風,五月的鮮花,開遍了原野,神奇季節造就神奇故事,一場喧鬧的運動會,讓兩個懷春的高中生碰撞出了火花。我只能想象,驛寄梅花,魚傳尺素,小橋流水,佳人相思,當年明月,空照無眠,敕勒川蒼穹之下,熱烈而單純的少男少女,敞開彼此的內心,靠近彼此的靈魂,填寫著人生新空白。

5

愛情如同人間的詩歌,是在稀有或意外的瞬間偶然地降臨到人們身上的生活的勝利。愛是生活的前提,是幸福的基石,是陶醉、戰栗、痙攣、發呆,是情欲的愛撫,是巨瀾般的波動,是風暴般的席卷。正如司湯達所說,“愛情就好像是熱病;它來去的全過程都不容意志參與。這就是同情的愛和激情的愛之間存在的主要差別之一;即使你所愛的人,品質出眾,你也不過應當慶幸自己運氣好罷了。”愛情是自然的,同時不也是盲目的隨機的嗎?

兩個處于美好年華的少年,在運動會后迅速開始暢飲愛情的甘露,他們像傻瓜般如膠似漆,大家普遍對承真如此快速地獻出自己的芳心難以理解。在戀愛這件事情上,據說爸爸反應遲鈍,屬于慢熱型,還有每個男性易患的忽冷忽熱癥。接納了媽媽等于接納了一個眾所周知的珍寶,但他的接納有些緩慢。媽媽以高傲少女的姿態,真誠而不失審慎,熱烈而不失克制,她被爸爸吸引,同樣吸引著爸爸,使他由低熱轉為高燒,爆發出的熱情差點兒將他們燒毀。

不過,愛情的甜蜜難以抵扣他們的現實困局。差半年就要高中畢業了,媽媽的肺病此時露出遠比生活本身更嚴酷的面目。多處診斷的結論高度一致,求醫問藥所聽到的告誡如出一轍。結婚可能導致惡果,毫不客氣地擺在兩個情侶眼前。當此甜蜜與痛苦交織之時,媽媽遭到了來自爸爸家的全面反對。1956年,學習似乎并不怎么刻苦的爸爸如愿考上大學。大概就在此時,他們倆確定了關系。還有幾個月高中就要畢業了,恰在此時,媽媽因病不得不提前退學。不知道托了多少關系,才回到爸爸家所在的巴彥淖爾磴口縣,在第三完全小學當了一名語文教師。

愛情是一種永難治愈的疾病,一如口渴的人想在夢中尋到水喝,沒能獲得用以消除體內嚴重灼熱的半滴水,徒勞無功地耗費著自己的體力精力,只追逐到水的幻象。即使終于得以居于在河流之中,把頭伸到水里鯨吞虎咽,仍難免感到日甚一日的口渴——愛神維納斯就這樣用愛情的幻象愚弄人們。肉體再豐盈,情人們的雙眼也無法曲盡其妙,雙手再靈巧,漫無目的撫摸也終將一無所獲,只有完全合二為一,如饑似渴,盡情享受激情,愛神播撒種子,整個肉體滲入對方肉體,四肢為之癱軟,瞬間強烈的快感來襲,他們才得到些許安慰。但很快,同樣的瘋狂欲望又會開始新的輪回,人類就是在這種輪回中消耗、追尋,再消耗、再追尋。

處于愛情熾熱期的爸爸1958年大學畢業后,毅然回到磴口與媽媽團聚。當他在電話里向其大姐(我的大姑)報告即將與媽媽結婚時,大姐勃然大怒,憤然摔掉電話。大姑父是放射科大夫,早已經知道承真肺上有了空洞,此時根本不能結婚。不過,據我的四叔說,對父母這樁婚姻,爺爺的態度倒非常開明,這是大家始料未及的。

回到家鄉結婚生子,意味著迅速走入庸常的生活。爸爸的這種義無反顧,像是自我犧牲,在當時的小城再度成為話題。愛情的巨大鼓舞使爸爸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,他的機敏,他的認真,他的才華,招來不少仰慕的女生。學校里女孩子自然是多的,多了不要緊,關鍵是旁人的舌頭跑得快,事情還沒怎么樣,就已經傳到了媽媽耳朵里。她聽說一個雙眼皮睫毛很長的小女生,動輒如小鳥依人般楚楚可憐,經常跟爸爸走動。小女生令媽媽想起運動場上希儐初次面對自己時的猶疑。嫉妒從來無假日,女人天生不饒人,爸爸關鍵時候可能心軟,他那種游移曖昧,激起媽媽滿腔怒火。但畢竟,爸爸有自己的辦法,很快與媽媽和好如初,讓愛情甘之如飴。

……

梁鴻鷹,男,1962年生于內蒙古磴口縣。現任《文藝報》總編輯。出版有文學評論集《守望文學的天空》《文學:向著無盡的可能》《向道與叩問》《寫作的理由》等,有散文和譯作若干。

北京pk赛车计划软件苹果版